看畫展時,從百千幅懸掛的畫中走過,驀然發現其中畫著的幾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如蓮花般開落,躺在一汪寶藍色的湖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搖蕩。這不是我所熟悉的云英花嗎?
不知于千萬人之中的你,是否聽說過紫云英?紫云英,也在我童年記憶的原野上一朵、一朵地綻放,漸漸開成一片爛漫的花海。
立春前后,芳華始發,紫云英接連開放。花朵狀若朵朵小蓮花,紫紅色,莖淺綠,花葉薄而小,臨水而生,春末夏初,是花盛時節,一眼望過去,是望不穿的紫。繁盛的云英也感染了周作人先生,在《故鄉的野菜》中他曾說:“花紫紅色,間有白色的花,數十畝接連不斷,一片錦繡。”
云英有許多好聽的名字,一說凌霄花,一說翹搖,一說葦花,也可叫她草紫。紫云英與蓮花極為神似,可以說是蓮花的微縮版,是長在陸地土壤里的清蓮,少了幾分蓮花的清高孤傲,倒多了幾分平民化的氣息。她最貼近尋常百姓的生活,生在百姓家門口,溪澗田陌,與雜草作伴,與稻苗低語,與青蛙酣眠,于無水處生長,于泥土中開花。
“防有鵲巢,邛有旨苕。誰侜予美?心焉忉忉。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誰侜予美?”心焉惕惕。民間百姓在《詩經.陳風.防有鵲巢》就贊美過它,她不與相同季候的其他花朵爭光奪艷,只是在最尋常的地方,默然生長,開花結籽,落花成泥,落籽重發,年年復年年。
她的普通,平凡,淡默,就像普普通通的人們,雖平淡無奇,卻少不得存在的價值。云英花的嫩莖,便是一道絕佳的美味。家里的老人們常會去摘擇一些,挑去老掉的莖,洗凈做菜,放入油鍋中,大火爆炒,撒上鹽,胡椒,滴上幾滴香油、醬油,盛入瓷盤即可。家里每次一做云英菜,我都會吃上幾大碗飯。當然,云英莖還可以直接做成涼菜,香脆爽口,是夏日清暑的佳品。
云英花開,香氣淡若清風,花香有些像梔子,又接近茉莉,無形的花香,說不上到底像哪種味道,只是聞著讓人覺著很舒服。這么甜蜜的花香,怎么會沒有蜜蜂的光顧呢!艷陽天里,蜜蜂總是一群群地在云英花叢中轉悠,尋著最好的花,覓著最好的蜜。摘花的時候,你總能看到胖嘟嘟的蜜蜂緊緊抱住淺紫色的花,使勁吸著花蕊上甜甜的蜜。家鄉的養蜂人,經常會把蜜蜂趕到云英花海去,收集最新鮮的花蜜,做成一罐罐含有淡淡花香的天然云英花蜜。奶奶愛吃蜜,常去養蜂戶買蜜吃,奶奶在晚上舀上一勺,沖花蜜水喝,習以為常。
云英雖然平凡得少有人知,但她的存在,卻是很多人莫大的幸福。她是周作人筆下清苦人家的幸福,那時候紹興,沒有錢的人家親人離世雖然沒有鼓吹,但在船頭上篷窗下總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鵑的花束,為故去的人送去美好的祝愿。大人們路過花叢,常俯身摘下一朵長莖美麗的花朵,捆扎成一個大花束,插在廳堂的瓦罐瓷瓶里,里面灌滿清水,讓香氣充盈整個廳堂,經過的人不禁感嘆:“啊!真香!”,而孩子們呢,則喜歡跑去云英花叢中鬧騰,摘下帶莖的小花,在莖上挑個洞,一個接一個地穿著,串成一個花環,戴在扎著小辮子女孩的頭上,很是可愛。
雨后黃昏的天空,樹梢閃出第一顆星星,孩子們在門前串起云英花,將花串掛在房門上,夜晚,甜甜睡去,而這時,一只螢火蟲鉆過紗窗,提著小小的燈籠,繞著花束徘徊,時而發出點點綠光,照亮孩子們香甜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