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是因為諾貝爾獎才聽說《百年孤獨》這本書的。關于這本書的主題,官方所認定的、也是作者自己表達的是:第三世界在全球的尷尬地位。
一個具有民族性的、為自己的民族發聲的文學作品自然是易被人們所喜愛的,但我要說的并不是這一點。好的作品總是讓人深省,但又不會局限在某個特定的思想上。正所謂“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喜歡上這部作品的原因,正是它所不經意流露出的,人類面對命運的無力感及由此產生的巨大的悲劇性。
從古至今,哪怕偉大如孔圣人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一個人無論再怎樣偉大,都只是相對于人類文明或人類歷史而言的,更不用說在人類歷史上都平平凡凡掀不起波瀾的大多數。我們的存在太過于渺小,有人或許認為人類與世界是相輔相成、互生共存的關系,但看看我們的先輩——恐龍的結局,你就會知道這樣的想法有多么荒謬。
既然如此,被支配是已經逃不開的必然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尼采自詡為太陽。那么就要在這樣被支配的恐懼中度過一生嗎?
作者描寫了一個可以說是偏安一隅的龐大家族,正如作品的名字一樣,這是一個延續傳承了幾百年的孤獨的家族。他們的創始人、他們的開路先鋒是一個具有冒險精神的曾經年輕氣盛的老人: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他的一生坎坷而且傳奇,然而命運早已為他寫好了結局:“他看到羊皮卷卷首的提要在塵世時空中完美顯現:家族的第一個人被捆在樹上,最后一個人正被螞蟻吃掉。”荒誕的預言終于變成了現實。家族從亂倫的僥幸結果開始,以亂倫的必然結果結束,雖然是魔幻現實主義小說,但這種無法忽視、無法擺脫的虛妄荒誕卻給了我極強的代入感。
在我看來,人的生命起于虛幻而止于荒誕,這本書就很好的體現了這點。布恩迪亞家族的興起來的莫名其妙,它的消亡也無聲無息。并沒有《紅樓夢》所描述的“呼啦啦似大廈將傾,昏慘慘似燈將盡。”世上千千萬萬個鬧劇都在謝幕,然而無一能讓天地為之側目。天下之大無窮無極,這劇又算是浩海里的哪一滴?
書中描寫的內容涉獵面相當廣,然而多讀幾遍就會發現這些革命或者兒女情長之類,離不開的都是人類最原始的欲望——性。我曾讀過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其中所表現的世界觀,就是人類所有的創造和由此產生的進化行為都是由于人類最根本的原始欲望所驅使。這種觀點我是不反對的,但我總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人的欲望是天生的嗎?如果人的行為是由欲望所驅使的,那么又是什么在驅使著人的欲望呢?
這本書讓我找到了答案:人類的孤獨感。
三毛在《夢里花落知多少》中寫的“這世上有誰不是孤獨的生,孤獨的死。有誰?”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書中的每一個人物,都難以擺脫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攜帶的名為“孤獨”的病毒。何塞、烏爾蘇拉、奧雷利亞諾、阿瑪蘭妲;重復相同的名字,重復相同的孤獨感,令書里的每個人都充滿了絕望的窒息感。仔細想想,人類的歷史又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重復輪回?朝代、國家不斷更迭,看似沉浮不定,其實早已被預料。同樣,每個人的生命又何嘗不是一場輪回?我們所經歷的事,或成或敗、或喜或悲,不過是定好的局罷了。我們贊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認為這是真理。那有沒有人發現,這真理正是輪回的別稱?同理,物極必反、相克相生哪個又不是輪回的別稱?
而書中唯一的例外:美人蕾梅黛絲,她明顯是無欲無求的,甚至可以說是超然物外的。書里只有她擺脫了孤獨感,所以做到了超脫,相應的,最后也有了一個“飛升”的結局。她做各種看起來是離經叛道的事情,沒有任何目標,也不在意任何人的嫉妒、愛慕、批評。她已經超脫了“人”,已經是“非人”的狀態了。如果這是有意為之,我想這可能是作者的一種艷羨或者期望;如果不是,那么蕾梅黛絲存在于肉欲世界的原因就值得玩味了。正是由于蕾梅黛絲的出現,我們才對比出這個龐大家族的真實與骯臟。然而蕾梅黛絲的出現只是一個太容易被忽略的小插曲。人們過于注意她與生俱來的美貌。因此我曾做過一個猜想,如果蕾梅黛絲的啟發作用被發揮,那么這個家族的結局會不會被改寫?然而我沒有答案,也許千百年后見證過人類結局的人才會有答案吧。
當然,令我感慨并產生共鳴的不只是關于“孤獨”和“命運”,還有反抗。
我一直認為,命運不能使人類低下頭顱的原因就在于人的生命力。而人的生命力恰恰體現在人們的反抗中。命運越是壓迫,人們的生命力就越是旺盛。從創始人何塞帶著人們去尋找新的棲息地開始,他們的反抗就沒有停止過。無論是以性命為代價的革命,還是對于愛情中血緣的阻隔,都不能使他們停下追求和反抗的腳步。我們是不能阻止命運的洪流滾滾襲來,但我們也絕對不會像懦夫一樣輕易求饒。
人因生而孤獨,人也因生而幸運。古往今來無論是神話、民間傳說還是文學著作,對人世間的七情六欲所持的態度從來都不是貶義的。我們遵從生,而有了孤獨感;我們遵從自己的孤獨感,而有了欲望;我們遵從自己的欲望,而反抗。這大概就是生而為人并幸而為人的原因。
“注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自然。因為我們不必存在于這天地沉浮間,我們只需存在于萬物生長中。
生而為人,我很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