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回想一下小時候，我無異于其他孩童，總是愛逛小賣鋪來滿足自己嘴巴的貪婪，因此，除了父母的零花錢，爺爺奶奶就是最經(jīng)常接濟我的人，而當時年幼的我也把這當種“接濟”當成是理所當然，久而久之，就養(yǎng)成了一種惡習(xí)、一種慣性，似乎每次去爺爺奶奶家，總是需要得到點什么戰(zhàn)利品才肯善罷甘休。
某日下午，我望見，路邊楊樹的樹葉由綠轉(zhuǎn)黃，還有幾片身形實在是太過瘦弱，在秋風的勸說下，首先離開了自己的故鄉(xiāng)，將自己獻給了大地。
奶奶正好比我大半個世紀，她的成長過程伴隨著新中國的發(fā)展道路。奶奶16歲就嫁給了爺爺。聽奶奶回憶，她在結(jié)婚之前都未曾見過爺爺一面的情況下，就這樣在自己娘家的安排之下完成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她的兄弟姐妹很多，在那個年代，子女多的家庭溫飽都是問題，奶奶也不例外，特別是在重男輕女思想的籠罩下，餓肚子便成了家常便飯，奶奶也寧愿餓肚子，甚至整個家庭的女性都自覺將食物留給家里的男勞動力，他們需要吃飽，需要有力氣，這樣才能夠下地勞作，維持家庭的基本開銷，這樣一個家才能夠正常運作下去。奶奶說，樹皮可以吃，野菜可以吃……感受到現(xiàn)在的生活水平的上升，奶奶更加喜歡回憶自己之前的往事，尤其喜歡在我們面前說，而我對這些并沒有什么概念，只能自己憑借腦力想象，但是我喜歡奶奶的回憶，因為這是我從來都沒見到過的世界，就像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隱藏消失的神秘地帶。
一月一次的廟集本來就應(yīng)該是中午熱鬧。商販們天未亮就已經(jīng)帶著貨品出發(fā)，借著朦朧的月色，精心擺好自己的商品，等到一切準備就緒，便安心地坐在旁邊，吸著煙等待陸陸續(xù)續(xù)到來的顧客。天亮雞鳴起床，婦女們有條不紊地做著家事，飼養(yǎng)家禽，將家中男人、孩子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穿上自己前兩天剛從裁縫家拿回來的新做好的衣服，垮上提籃，與前門后院的三兩人一起，踏上了去往廟集的土路。路上已經(jīng)有很多同行者，婦女們在談?wù)摷议L里短的同時，都不由得加快了些腳步，似乎察覺到這些人都是自己的對手，是要在今天廟集上搶她們“便宜”的，細想，這也是“競爭”哩。今天同樣也是小朋友期待的日子，孩子們早早起床，沒有像以前到處亂竄，反而乖乖等著，等著自己的母親出發(fā)，心里美滋滋的，今天啊，少不了是多吃些糖葫蘆這些小零食的。
媽媽今天有事，但是我卻不想錯過這個廟集，于是一大早就到了奶奶家等候。奶奶依舊起的很早，但是時間過去了很久，我發(fā)現(xiàn)奶奶并沒有啟程的意思，就試探的問了一句：“奶奶，今天廟集哎，之前你不是每次都去嗎，今天難道不去了嗎？”“去，但是還沒到時候”奶奶平淡的回答道。“沒到時候?現(xiàn)在中午都快要過去了，怎么還沒到時候?”嘴里不解地嘀咕著，就這樣，已經(jīng)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這時我對廟集的期待已經(jīng)消失了一大半。終于，奶奶說了一句“走吧”，于是垮上籃子，牽著我的手走上了那條土路。我只是一路走著，沒有說過一句話。
果然下午的景象和上午有著天壤之別，各個小吃攤已經(jīng)準備收攤回家，賣蔬菜水果的地方也已經(jīng)只剩下了不被人欣賞的失敗者，稀稀拉拉地有幾個人在挑選，地上散落著上午人們隨意丟棄的菜葉子，果梗，但是我發(fā)現(xiàn)下午的老人比例似乎很高，就在我疑惑的同時，奶奶走向了一個水果攤。
“小伙子，這種蘋果怎么賣啊?是中午買剩下的吧”
“這種啊，其實就是長得丑，事實上甜著呢，年輕人啊，都不懂這些”，老板這是還是不忘吹噓自己的物品。
“你看，這些都不新鮮了，而且還有缺陷，你就便宜點賣給我們這些老人吧，不然你也賣不出去，是吧”。奶奶依舊沒有放棄。
“這個……好吧，下午了，我也好賣完趕緊回家了，便宜賣給你吧！”老板思考了一下，同意了奶奶的提議。
“哎，謝謝小伙子了”。奶奶拿著袋子隨便地往里面裝著蘋果，每一個只是粗略的看一下，便丟進了袋子。
“另外，小伙子，最好的是哪一種啊，我再買幾個好的蘋果，給孩子們吃，他們可不能吃我們吃的東西，我們老了，吃啥都行”，說著，奶奶俯身去精心挑選好蘋果，用自己嚴重昏花的雙眼仔細審查著手中的蘋果，一個蘋果要來回看好幾遍，仿佛非得找出點什么缺陷，經(jīng)過奶奶的精挑細選，現(xiàn)在奶奶挑出的蘋果，一個一個的絕對是這其中的上品。
我就這樣站在奶奶身邊，聽著奶奶說的話，看著奶奶弓著身子在為我挑選蘋果，就像一棵被大風吹彎的老樹，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走過小吃攤，奶奶像往常一樣，問我今天想要吃什么，可是這次我卻用力拉著奶奶快速走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嘴里還念叨著“不吃，不吃，咱買完快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我默默地跟在奶奶的身后走著，腦子里亂哄哄的回憶著剛才發(fā)生的事：“原來奶奶每次下午來都是想買便宜的東西，原來我每次去奶奶家吃的水果竟然都是和他們吃的是不一樣的……”，明白了這些之后，莫名的心酸涌上心頭。
從那天以后，我再沒向奶奶伸手要過一分錢，奶奶主動遞給的錢也被我用各種理由婉拒，家里有什么新鮮的水果，總是會往奶奶家送去，并時常給奶奶說，“你們都老了，是時候該享受一下了，想吃什么就買什么，別老想著省錢”。奶奶久而久之也發(fā)現(xiàn)了我的變化，逢人便夸贊我小小孩子就知道孝順老人，說我長大了，臉上滿是幸福的表情，每當看到這些，總是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那兩種命運不同的蘋果。
現(xiàn)在距離那個下午已經(jīng)過去了很多年了，歲月改變了奶奶，她沒有之前的健狀，現(xiàn)在只能依靠拐杖緩慢前行，臉上的皺紋像年輪一樣越長越多，但是歲月沒有改變的，依舊是對自己的吝嗇，對后代的慷慨和疼惜。
也許是奶奶年輕的時候受了太多苦，知道食物和現(xiàn)在生活的來之不易，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多余的一分錢，只希望把幸福和美好的東西都傳給自己的孩子，讓我們不要受和她一樣的苦難，這蘋果何止是普通的水果那么簡單，這里面裝著的是奶奶對孩子跨時代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