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字的字形分析及字義演變探析

摘要：“師”字，繁體寫作“師”。許慎的《說文解字》只記載了“師”字的構件組成和大致含義，但并未講清其的構字理據和造字本義。本文擬從甲骨文到楷書的變化出發，對“師”字的字形構成和造字本義進行分析，并由“師”字的本意出發，介紹其的字義演變情況。

關鍵詞：師;《說文解字》;字形;本義;字義

　　一、《說文解字》中的“師”字字形字義分析

　　《說文解字》卷六帀部載：“師，二千五百人爲師。從帀從𠂤。𠂤，四帀，眾意也”。其中“𠂤”源于《説文•𠂤部》:“𠂤,小𨸏也” 。晚清學者饒炯在《說文解字部首訂》所給的解釋是：“𠂤為土山之小者，阜為土山之大者。”“阜”意為大山，則“𠂤”就是小山。“帀”同“匝”，是一個量詞。《說文段注》對許慎“𠂤，四帀，眾意也”的補充解釋為“小𨸏而四圍有之。是衆意也。說會意之恉。”

　　因此，《說文解字》對“師”字的解釋大意為一種軍隊編制單位，二千五百人組成一個師。其字形采用“帀”和“𠂤”兩個構件會合成意，是一類會意字，意謂四周的小山，取其眾多之意。

　　而對于《說文解字》中“二千五百人爲師”的解釋，《說文段注》補充解釋為：“小司徒曰：五人爲伍，五伍爲㒳，五㒳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師，衆也。京師者，大衆之稱。衆則必有主之者。《周禮·師氏》注曰：師，敎人以道者之稱也。[黨正旅師閭胥]注曰：正師胥皆長也。師之言帥也。”

　　但無論是《說文解字》還是《說文段注》，二者對“師”字的解說都存在一定不足。首先，從構字理據的方面來看，將“師”字歸入“帀部”，解為“從帀從𠂤”的會意字，是依據它的小篆形體的一種判斷，而并未能說清楚它是如何用“帀”和“𠂤”兩個構件會合成意的構字理據。其次，從造字本義的方面來看，“二千五百人爲師”并非是“師”字的造字本義。

　　因此，對“師”字的構字理據和造字本義的分析，還應該追溯到它的甲骨文、金文字形時期。

　　二、甲骨文、金文時期的“師”字字形分析
 

由上圖可知，甲骨文時期的“師”字是一個獨體象形字，也是《說文解字》中所謂從“𠂤”的字源所在。就字源來講，甲骨文以“𠂤”為“師”，作    或      ，到了到周代的甲骨文或金文才作     或       。在這一過程中，“師”字由獨體象形字“𠂤”演變為了一個合體會意字“師”，也就是《說文解字》中“從帀從𠂤”的字源所在。

　　就獨體象形字時期的“師”——“𠂤”字來講，存在著幾種不同的說法。其一是沿著《說文解字》本身的思路，即將“𠂤”的意義向著小山方向進行解釋，孫海波先生在《甲骨文編》中認為“𠂤之本意為小阜”，認可《說文》之解。其二是加藤常賢這位日本學者在《漢字的起源》中提出“𠂤”字“象人之臀尻之形”，得到了徐中舒先生的認可，并在其編著的《甲骨文字典》采用此說，“既象臀尻之形，故可表人之坐臥止息及止息之處。古人行旅，止息于野必擇高起干燥之地，故稱此類止息及其處亦為𠂤”。其三，則是將“𠂤”視為上下嘴唇的側面形象，義為用口來傳達信息發號的司令。

　　依據此三種有關“𠂤”字的解讀延伸至“師”字，作為“從帀從𠂤”的合體會意字，對“帀”這個表意構件的解讀也格外關鍵。《說文解字》卷六帀部載：“周也，從反之而帀也”，《說文段注》釋為“從反𡳿而帀也。反㞢謂倒之也。凡物順屰往復則周徧矣”，意為“帀”是上下顛倒的“㞢”(“之”的古字)。“之”的甲骨文形體為草木長出枝葉之形，有滋生之意。“帀”為倒“之”， 就是以草木由新生到衰亡為意象，表示事物周而復始的循環過程，所以義為周帀，有環繞、圍繞之意。又引《說文段注》，《說文解字》中的“周也”是“𠣘也”之誤，而《說文解字》中勹部的𠣘字就以帀來解釋，𠣘通帀，與周意思非常相近，但字義有別，“有帀而不密者，有密而不帀者”，因此周則是在一定范圍內密集的分布，帀通𠣘為平均而較為松散的由內向外部四周無止盡的分布。

　　在對“𠂤”和“帀”的字形、字義進行分析后，將它們字義組合起來。第一種構造，即按《說文解字》的解讀，就是眾多的小山環繞，這種解讀與“師”的字義的聯系不深、構字理據不清，存在一定的非理性之處。第二種構造則是徐中舒先生的解讀，“旅途中坐臥止息及止息之處亦為𠂤。行旅人數以軍事征伐所集結者最為眾多，故軍旅止息駐扎之𠂤引申為師眾之師”，其形構是借由一望無際的一大群人平均散布在土堆之外來抽象表達軍隊的概念。第三種構造則是將“𠂤”視為上下嘴唇的側面形象，用口來傳達信息發號施令，同時增添 “帀”這個表意符號用表示發號施令、調遣軍隊行動這個過程的循環往復，此種解讀在徐中舒先生《甲骨文字典》4-7頁甲骨文文句釋讀匯總中找到相應詮釋——“癸巳卜在黃林師”(綴一八二)。

　　借助甲骨文和金文時期的“師”字字形分析，不難看出由于小篆字形的訛變，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師”字的字形字義解讀有些不得要領。再后來由于漢字后來的隸變與楷化，現代漢字的“師”也就很難體現它的構字理據了，至于現行簡化漢字的“師”，將左偏旁“𠂤”簡化為一短豎加一豎撇的形態，其字形與字義的聯系就更加難以捉摸。這展現了漢字作為表意體系的文字，從早期以象形為主的階段，到后來進入復雜的表意文字階段，其形體所具備的極強的多變性。

　　三、“師”字的字義演變分析

　　根據對甲骨文、金文時期的“師”字字形的分析，可推知“師”字的造字本義為軍隊或者發號司令的首領。就這兩者本義而言，以軍隊之義為例，如：“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詩•秦風•無衣》)，引申為軍隊的一種編制單位：“多以軍為名，次以師為名，少以旅為名”(《易•師卦注》)。以發號司令的首領之義為例，如天下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為吾屬師乎?”(《后漢書•虞傅蓋臧列傳》)，引申義有駐扎、出兵等，如：“秦伯師于河上,將納王” (《左傳·僖公二十五年》)，“凡師、甸用牲于社宗,則為位。”(《周禮•春官•肆師》)賈公彥疏:“師,謂出師征伐”。

　　除了“師”字的造字本義外，還引申出了許多含義：

　　一是指民眾、群眾。例如，“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詩•大雅•文王》)。由此還能引申出眾多的含義，鄭玄《毛詩傳箋》注：“師，眾也”。

　　二是指古代行政區劃單位。例如：“昔在帝堯，葉和萬邦，制八家為鄰，三鄰為朋，三朋為里，五里為邑，十邑為都，十都為師，州十有二師焉”(《晉書•地理志》)。后也以京師特指首都、京城，“京師之野，于時處處”(《詩•大雅•公劉》)。《毛詩傳箋通釋》引吳斗南曰：“京者，地名;師者，都邑之稱。如洛邑亦稱洛師之類。”

　　三是指專精某種技藝的人，例如：“今有場師，舍其梧槚，養其樲棘，則為賤場師焉” (《孟子•告子上》)。由此精細，也可指樂官、樂師;軍師、參謀;神官或者某些官職等。如，“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論語•衛靈公》);“于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史記•孫子吳起列傳》);“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楚辭•離騷》);“既往背師保之訓，弗克于厥初。”(《尚書•太甲中》)

　　四是指老師、先生。例如：“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韓愈《師說》)。由此可以引申出學習、效法、順應等含義，“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 (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莊子•秋水》)陸德明釋文：“師，順也。”

　　五是用作姓氏，例如“至于聲，天下期于師曠。”(《孟子·告子上》)

　　六是用作《易》的卦名，為六十四卦之一，坎下坤上。例如：“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易•師》)

　　四、結語

　　《說文解字》中將“師”字表述為“從帀從𠂤”的合體會意字，但其并未講清“師”字的構字理據，通過對甲骨文、金文時期的“師”字的字形演變探析，展現了“師”字中“𠂤”和“帀”兩部分的不同組合構字過程。雖然，存在不同構字觀點的爭議，但隨著銘文典籍的不斷出土和對文獻的釋讀，“師”字的構字理據可能會得到大致的統一。

　　在現代漢語中，“師”字多作為軍隊的一種編制單位或者代指老師這一群體。但通過對“師”字的字義演變探析，可知“師”字的造字本義并非如此，現代漢語中的“師”字所運用的都是其引申義，也展示了漢字作為表意文字，其文字含義的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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