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晨間,空氣清涼如薄荷。我推著單車,一路向上,走在林間的悠長的小路上,拜訪隱在蒼山間云間的一處清凈地。
早聽聞,蒼山南麓,千米之巔,林木蔭郁之處,云蒸霧繚之間,森林絕壁之上,藏著大理最文藝的庵堂。感而遂通、寂靜照鑒,那便是寂照庵。
騎行幾十公里,登上蒼山山腰的玉帶路,從玉帶路上遠望,許多小如粟粒的白房子零落在瓦藍的洱海邊,好像點點白色星子安靜地伴著藍色月光。那淡淡的霧氣,仿佛是從青爐里緩緩溢出的幾縷檀香,朦朧著我的雙眼。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去,我周圍的溫度逐漸變涼,房舍也逐漸變稀;草木卻漸漸變濃,鳥聲卻漸漸清晰。
安放好單車,已近日中。我徒步沿著陡峭的石階往上,走進一大片古老的樹林,林間鳥聲回蕩,山澗里流水叮咚,青松古柏,落英繽紛。路過一片黃色的廟宇,紅色的琉璃瓦在太陽下熠熠生輝,廟里傳來陣陣清脆的鍋鏟碰撞聲,原是廚娘在灶堂里做著素齋,飯菜的香味從窗紙之間彌漫出來,誘惑著行人的脾胃。我加快腳步,卻發現周圍的行人不緊不慢,幾個孩子在山路上嬉戲玩鬧,周圍的大人,皆在看花。看來,美好的景色,總是能讓人們忘卻行走的勞碌和餓意。
來到庵前,階前鮮紅的花束緩緩泄下,琉璃色的庵門上,用清漆刻著寂照庵三個字。寺內處處都是花開。院墻多為白色,不施粉黛。走進佛院,讓人一下覺著,走進了春天。院里的石缸里,紅鯉在金錢草下游來游去;院墻上,綠樹往墻外伸出枝丫;墻邊,白色的茶花在碧葉中吐蕊;檐角上,懸著一個個精巧的小銅鈴;石塊上,一缽缽的多肉生得飽滿;樓梯旁,一盆盆紫色小花高高掛起。有人在殿前的木椅上小憩;有人坐在桌前,端起一盞茶,靜靜看花;有人在佛堂,輕跪蒲團,對著菩薩,虔誠祈福。佛堂上的小木桌上,陶罐里,插著一早采下的百合花。
一山一庵一菩提
日近晌午,等候吃齋飯的人很多,人群從廚堂一直延伸到殿外。廚堂門邊的矮木桌上,鋪著一塊青布,上面安放著一把古琴,我輕輕地撥動幾根弦,琴音清澈如水。此后,跟著信徒們謙恭地踏入廚堂打好齋飯,便走近了餐室。餐室在廚堂外,四壁鋪滿透明的玻璃,外面是幽深的山林,餐室很安靜,少有人高聲語。木桌上擺著豆綠色的茶具,一領竹席作為覆層人們坐著泡茶,紅磚墻上,倒掛著一雙別致的紅繡鞋。黒木架上擺著南瓜,空樹樁里,擺滿了玫瑰小花。這里小到每一處角落,隨意中都透著匠心。
寂照庵的齋飯是用最原始的柴火燒制的,用來做菜的瓜果蔬菜多由庵內后山栽種。菜色鮮美,廚堂里的師傅微笑地將黃澄澄的南瓜,綠油油的小白菜,淺黃的西葫蘆,青灰色的蠶豆,淺紫的芋頭,黑色的腌筍……一勺一勺地澆在白米飯上,盛滿我的白瓷碗。庵內廚房師傅常自制的丁香醬菜,滋味很像乳腐汁。飯桌上,偶遇三位叔叔,我和他們一道吃飯喝茶,傾聽著他們西藏騎行路上發生的故事。
吃過午飯,我前往茶室,茶室門口的白墻上,是毛筆揮灑而就的“禪”字,字體灑脫恣意。墻上斜掛著一竹籃白色的梔子花,書畫上寫著楷體的“靜”字。墻邊的古木架上,是白色的茉莉花。而茶室由石塊砌成,里面掛著許多幅素凈的字畫。空空的房室,隨著年月的更迭,桌椅上卻絲毫沒落下灰塵的痕跡。一隅有一處西式壁爐,外面覆滿中式的瓦片,庵內清冷,冬日的夜晚,人們圍坐在爐邊飲茶烤火,溫暖而祥和。長木茶臺上,鋪著小碎花的方形桌布,上面擺放著一個黑陶罐,罐內盛著朵朵粉色的花。茶具由黑陶土制成,茶杯,茶托,茶壺,茶濾,蓋碗……安靜地躺在一方草席上。偶有愛茶人在茶座上坐下,煮一壺清茶,悟一道禪。
當地人說,寂照庵是由杭州人高魯東建,他用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親手在山中建出自己心里的院子。而后來,不知怎的,這里演變成了尼姑庵。女師父們在這里修行。她們在這處種菜栽花,挑水做飯,殿內念經,殿外敲鐘,每日聽著裊裊佛音,著一襲素色長袍,對著一碗素齋,一盞清茶,閉目思悟,清凈悠然。
月夜里,庵內的香火依舊裊繞,素色的燈籠隨風輕輕搖曳,點點燭光暈黃了庵內的夜晚,女師父們伴著菩提,會不會在院里的花樹下,點一盞燈,對著溫柔的月光,烹水煮茶,吃著糕點,回想起昔日的時光。月如水,蟬聲起,她們漸入夢鄉,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意。
庵里的時光注定孤寂,可若心安定下來,山中修行,卻也修得有滋有味。人到世上本就是一場修行,修行世間真理后,最根本地是修行自己的心境。心懷菩提果,到哪兒都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