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樹,樹皮上蓋滿了青苔,灰褐色的樹干,足有碗口粗。疏落的陽光透過枝葉流泄下來,乳白色的花朵灑了一地,空氣中散發(fā)著甜絲絲的香味,一只老母雞正躺在槐樹下著蛋。過了好一陣,一聲稚嫩的童聲傳來,“爺爺,咱家的老母雞生了個蛋,還是熱的哩!”只見身穿一件綠毛衣的小女孩,用兩只小手激動地捧著一只蛋朝屋里跑去。
這屋是用土磚砌成的,一個小平房,房子開了幾個窗,木窗格左下腳早已殘損,稍微一碰便有斷掉的可能,初春,村里夜里涼,前些日子,爺倆翻出木柜里的早已生銹變彎了的鐵釘,把灰色的塑料布緊緊釘牢在窗格上,擋點風。也順便提防村里的野貓竄進窗來偷吃藏在柜子里的飯菜,房頂蓋著瓦,老人隔年就得換掉幾片,不然的話,一到下雨天雨就會沿著有裂縫的瓦片一滴一滴地滲進屋內,遇到這種情況,爺爺總會在漏水處放個破桶,接著水,然后把接來的雨水留著,放在房檐下,等到大熱天用來淋菜,家門前那塊菜地是爺倆生活吃飯的來源,幾乎一年都是吃些白菜,大蘿卜,只有過年時能吃上幾塊肉,沾沾油水,但因腸胃里進了些帶油的東西,吃不消,不免的倒騰幾次,但好吃的還數(shù)孩子吃得多。
李家村李姓占大多數(shù),但他姓也是有的,老爺子姓王,但這娃卻不姓王,姓謝,叫謝曉早,這娃原本是有爹媽的,她家住在隔村的謝家村,從生下來起就一直跟著他親爺爺―姓謝,但就在5歲那年,她親爺爺砍柴時腳沒踩穩(wěn),抓住的草頭一松,人一滑,從山上滾了下來,人老了,骨頭松,禁不住這一摔,被經過山路的人抬回家后,中風躺床上躺了1年后就沒了,這娃懂事得早,從小就沒爹沒媽疼,這些年好不容易和爺爺過活,這會兒爺爺病了,身邊又找不著大人,所有在爺爺臥床期間,自己烙玉米糠餅子,熬些湯多米少的白粥,一勺一勺地喂爺爺吃下去后,就去山上放羊吃草,撿柴火,去田里撿別人地里收割后落下的幾根稻穗,用來燒水做飯,不過,謝老爺走了之后,這娃也沒人管,村里人覺著這娃可憐,便尋愿意養(yǎng)這娃的人。終于找著了人,這人便是王大爺。
王老爺子,除了他自己,原是有一個兒子的,但兒子娶媳婦后,就和老人分了家,媳婦為人太小氣,不讓兒子常接濟老漢,但王老爺子手腳勤快,自己能養(yǎng)活自己,聽說有這么個可憐的娃,就接過來養(yǎng)著,兒子勸他別養(yǎng),自己日子都難過,再添個娃,生活就更難了,但老爺子就不聽勸,寧愿多做點,也不忍心看到這么可憐的娃無依無靠。一點也不拿娃當外人看,有好的一定都留給娃兒,娃娃也乖,把王大爺當成親爺爺,爺倆感情也越來越好。
這不,這會兒,娃也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了,家里沒錢,收入要靠地里的收成,盡管老漢一天到晚都去地里忙活,多種點菜,生怕菜沒收成,李村趕集一月一次,每到趕場子兒,王大爺總一定會提前一天傍晚去把菜摘好,白天夜晚溫差大,如果第二天去摘的話,菜會焉掉繼而耷拉,賣相不好,摘完菜之后,爺爺總會挑著兩竹筐菜,到附近的小河把菜洗凈。但爺爺總會把被挑出的有蟲洞的白菜葉放進一個隨身帶著的塑料袋里,舍不得丟掉,留到晚上做菜吃,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拿起來到幾十里外的鎮(zhèn)上賣菜。
當娃兒把剛下的蛋拿到爺爺跟前時,爺爺正在屋里來來回回找著鐮刀,“咱家的老母雞又下了個蛋哩!”他趕忙拍拍身上的灰,用他粗糙的雙手小心地接過娃兒遞過來的蛋。看著蛋,欣慰地露出了笑容,他的額頭,眼角的皺紋擰成一團,活像是一張剛揉過的紙團,十分蒼老。他把蛋輕輕地放在籮筐里,里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稻草,上面躺著七八顆白白的雞蛋,蛋上還粘著幾片小小的雞毛,“一個,兩個,三個,……五……八,加上這個蛋,咱們很快就能湊滿十個了!娃啊,你上學的學費可算是有著落了嘍!”爺爺拍拍孩子的肩說。小棗高興的點了點頭,就跑去做飯了,王大爺,就到河邊割柳條去了。附近在河邊打魚的戴草帽的中年大叔瞧見王大爺,便問:“老爺子,這是干啥呢?”“編筐哩!娃兒要上學,多編些筐,好賣些錢,讓娃上個學!”老人往手上吐了口沫子,握緊手上的鐮刀,應著,“就是那個小棗吧?一個女娃上學作甚?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中年男子很不理解,“話可不能這么說啊!小棗想上學,趁羊吃草閑的時候,她都會跑到幾里外的小學去,站在窗子外偷偷地聽會兒課!但從沒要求我讓她上學!每次回來時就會拿個小棍在泥地寫些字……”說著說著割柳條的速度又加快了不少,“老大哥呀,娃兒有你這么個爺爺也真有福啊!娃兒要上學,要上學啊!”中年男子說著就從身邊的木桶里拾掇出一條小鯽魚,遞給正忙著割柳條的爺爺,爺爺忙放下鐮刀,推脫回去,“小李啊,謝謝你嘍,但我真不能收啊!”中年男子笑呵呵的說:“老大哥,我釣的魚多,你和小棗得吃點好的啊,補補營養(yǎng)啊!不收就見外了”爺爺忙說多謝,才把它收下。回去做了一小碗魚湯,在一邊看著小棗開心地吃著語重心長地說:“棗兒啊,得謝謝你那李叔,他給爺爺這條小魚,讓我給你改改生活,咱們要記得人家的好啊”,小棗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筷子說:“爺爺,我記住了。”
這不,娃兒上學后,成績總能是班上第一,一點也不耽誤,爺爺心里別提多高興了,村里人都曉得小棗學習好,李叔他兒子不成器,整天就想著玩,到處招惹別的同齡孩子,老愛闖禍,不是把這家孩子的牙打沒了,就是把那家的臉抓傷,作業(yè)蒙混過關,被老師扣留了不知道有多少次,老師講了啥也不知道,李叔教訓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就不長記性,每次李叔動手打娃她媽都護著,他爸沒法,就請小棗去他家教他娃做點作業(yè),小棗答應了,每次放學回家就會同李叔他兒子一起回來,但剛開始,李叔兒子一點也不想和她走在一起,離她遠遠的,但突然打她幾下,敲她幾下,小棗也不說什么,只是一直告訴他這個作業(yè)怎么做,和他一起寫字,他由原來的不聽,拿筆在紙上亂涂亂畫,畫些孫猴子,豬八戒什么的,要不就把小棗的鉛筆藏起來,之后,也慢慢被磨的好好聽小棗講作業(yè),小棗每次做完作業(yè)就忙趕回家煮飯,等爺爺回來吃飯。
這天傍晚,小棗在門口剝玉米棒,隔壁家的吳婆婆忘去山上牽羊了,急得不得了,生怕羊丟了,但天快落黑了,婆婆腿腳不方便,白天放羊還勉強能吃得消,但眼神不太好,夜晚眼睛模糊,這會子不能去了,就跑到小棗家,問“爺爺在不?我想讓他幫我去收個羊。”,當時爺爺還在地里干活,如果等爺爺回來再去的話,天就黑了,就看不清路了,于是就收好玉米棒,從屋里找出一盒火柴,一根蠟燭,就對婆婆說:“奶奶,我現(xiàn)在就去山上幫你把小羊領回來,等會兒爺爺回來了,記得跟他說一聲,叫爺爺先吃飯,我很快就回來。”婆婆忙謝謝小棗,連連道謝。小棗一路上加快步伐,一路跑上山,到處找羊。天黑以后,看路沒那么清楚,走到這里,就不知道該往哪走,遇到兩個分岔路口,迷路了。
等了好久,小棗還沒回來,想起這年頭,山上的野豬晚上常跑下山去地里偷瓜吃,就算有些瓜沒吃,也總會踩爛幾個,苦的還是老百姓,“要是小棗撞上了野豬,這可咋辦呀!”王大爺思忖著,他急得不得了,忙穿上外套,找了個手電筒忙往山上趕,“棗兒哇,你在哪兒哇。爺爺來找你了呀,娃兒――”,半天沒人應,只有一陣回音,空落落的懸在山頭,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