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求自由愛情又困于社會現實
《海濱故人》中四個主人公,各有各的愛情理想和追求方式,但最后都各有各的不幸。最典型的就是露沙,她愛上了有婦之夫梓青,又因為同樣作為女子而共情于另一個女子——梓青的妻子,所以露沙以為“身為女子,已經不幸!若再被人離棄,還有生路嗎?”而選擇與梓青繼續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將自己的愛戀深藏于心,隱匿于世。
一方面,由于追求自由之戀愛和對精神生活的看重,露沙自然無法放棄對梓青的愛情,但是初覺醒的知識青年女性露沙猶如汪洋上飄浮的一葉小舟,孤獨無依,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在這種情況下, 她和朋友們一樣渴望找到自己的異性同行者, 同舟共濟,并且她們理想中的男子漢, 往往是精神上的慰藉者和憑依者,是她們理想的愛人,他們的戀愛也是帶有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的意味, 而不是靈肉合一的、健全的愛;由于周圍黑暗環境的擠壓和她們的孤苦無依導致她們尋求精神支持和安慰的渴求壓倒了她們本身的正常生理需要。而她們理想中的男人從來就沒有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形象在作品中出現過,他們更多的只是出現在現代知識女性的幻想中, 帶有很大的想象性與虛構性,這也是露沙受困于愛情苦悶的原因之一,但這是剛剛覺醒的她和她們所沒有意識到的。
另一方面,她又非常在意社會輿論和世俗對他們關系的惡性評價,她不愿承受也承受不起謠言的攻擊和社會的惡語相向,正如她寫給云青的信中說到的那樣:梓青與沙之情愛,成熟已久,若環境順適。早賦于飛矣,乃終因世俗之梗,夙愿莫遂!沙與梓青不能鏟除禮教之束縛,樹神圣情愛之旗幟,特人類殘苛已極,其毒焰足逼人至死!是可懼耳!通過露沙的這一番話,正面直接地寫出作為青年女性的她已經能夠清楚地明了社會現實對自己的壓抑與禁錮,體現出她在追求自由愛情的同時又受困于封建思想和社會現實的困境。
二.追求婚姻又否定婚姻
這群年輕的知識女性時常在感嘆青春時光的流逝,擔憂未來的迷茫,反復追問“人生到底做什么”而始終不得解,被卷入愁海的同時,她們也在默默接受著現實社會對她們的推動,一個個在對愛情充滿迷茫又懷有神圣之心的追求和接受中,也在摸著石頭過河,融入生活的洪流并在其中去探索和掙扎。她們知道從前無憂無愁的環境在一天天消失,然而“感情的花,已如荼如火地開著,燦爛溫馨的色相,使她們迷戀,使她們嘗到了甜蜜的愛的滋味”,但是她們也同時了解了這甜蜜滋味中苦惱的意義。她們在面對各自不同的愛情困境時,又似乎是在清醒地墮落,她們一邊追求自由的愛情,一邊在看到蓮裳自由的愛情有了看起來美滿結果的時候,不自覺地認為“仿佛蓮裳是勝利者的所有品,現在被勝利者從她們手里奪去一般,從此以后,往事便都不堪回憶!”除了是對友情即將漸淡的感傷,其中也隱含著她們內心對婚姻的否定和拒絕,她們知道曾經的“海濱故人”已不再完整并且無法完整了,她們知道婚姻終會將她們絆住,然而她們還是自覺或不自覺的、甘愿或不情愿地進入了婚姻這座圍城。
宗瑩要結婚時,在露沙作為旁觀者的視角中描述道,“這時宗瑩收拾得額覆卷發,凸凹如水上波紋。耳垂明檔,燦爛與燈光爭耀,身上穿著玫瑰紫的緞袍,手上戴著訂婚的鉆石戒指,銳光四射。露沙對她不住的端詳,覺得宗瑩變了一個人。以前在學校時,仿佛是水上沙鷗,活潑清爽。今天卻像籠里鸚鵡,毫無生氣,板板地坐在那里。”這里更加直接坦白地訴說著一段婚姻會如何埋沒著女性的獨立。事實證明,婚姻就是她們離開原生家庭而又重新進入另一個家庭的牢籠。
在無趣的“勝利”的婚姻面前,在人生價值無法實現之時,這群女性雖然選擇反抗,卻紛紛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通過身體生病這樣消極的方式來表示不滿和反抗,選擇消亡自身從規范中逃離,她們或者抑郁而病,或者頹喪而死。露沙回憶她曾經的朋友時提到“已和人結婚——很不得志,得了肺病,將來能否再見,就說不定了”。“宗瑩結婚后,不到一個月,便患重病”。“心悟在結婚前生了場大病,并且親手斷送了自己的婚姻”。露沙更是極端不幸,最后“于月光臨照之夜,同赴碧流,隨三閭大夫游耳”。她們在婚姻的命途中多以悲劇收場,這并非她們所愿,但又是她們無意識或者清醒的無可奈何的選擇。然而她們終是犧牲在探尋人生和婚姻之路上了!
從《海濱故人》中幾個覺醒的新時代女性身上可以看出,她們雖然堅決從家庭中走出來,“千方百計和父母要求進學校”但是進入學校,即離開家庭踏入社會,開始她們自己的解放之旅,然而她們終于嘗到了青春的苦悶和人生的苦楚,漸漸發現“越有知識,越與世不相容”,覺得“讀書自苦”,發出“究竟知識誤我?我誤知識?”的疑問。離開家庭時的堅決在面對社會和人生困境時卻沒有表現出來。正如魯迅先生所說, 娜拉出走以后, 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墮落, 二是回來。她們這些很有抱負的朋友,在出走后幾經周折,也不過是發現了找不到人生出路,并且停滯在痛苦的追尋中無法解脫,甚至幾乎同樣以身體的病痛和死亡來反抗社會,但這種消極、以自我的消亡來消解和反抗男權社會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投降”,同時,更是一種潛意識的順從。
三.對無意識順從發出反抗宣言
縱然是描寫女性悲劇命運,但通過這樣的悲劇揭示出“唯有反抗,才能得到幸福”,對當代女性追尋真正的精神獨立有著深刻的警世作用。《海濱故人》中最典型的悲劇代表就是云青,當然在這里她是作為一個未反抗者而犧牲的反面教材。云青本來“想作一個完美的教育家”,可是面對趙蔚然的苦苦追求,她不可能無動于衷,無奈父親并不喜歡這種儒弱的書生,更青睞于有政治手腕的、相貌魁梧的青年人,所以云青并沒有反抗,而是默默接受了父母安排的人生,“她寧愿眼淚向里流,也絕不肯和父母說一句硬話”,直到后來蔚然接受父母介紹的相親對象并且結婚,云青便心如死灰,回家教書,在此期間寫了一篇小說叫《消沉的夜》,里面有段話讓人觸目驚心,“已往的事,悲傷無益,但是你要知道許多青年男女的幸福,都被這戴紫金冠的惡魔奪取了!你看那不是他又來了,她忙忙向那白衣女郎手指看去,果見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魔,戴著金碧輝煌的紫金冠,那金冠上有四個大字是‘禮教勝利’。”
云青的悲劇反映出女性屈從于封建禮教,不能自己主宰命運,從而導致了人生的悲劇。而廬隱寫這個,就是為了呼吁女性去反抗,去斗爭,為了自己的幸福與自由同萬惡的封建禮教作殊死搏斗。